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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在深处

年关了,羁旅思归,车流、人流、物流瞬间繁杂起来。我虽离家不远,但也不经常回去。家中父母已然故去,又尚无弟兄可靠,仅剩老旧木屋三间。回与不回,很是纠结。若论过年有味,当属老家老屋。若去老家,锅碗瓢盆,衣物被褥,实难准备,去时满车,回时车满,煞是费心劳力。回想去年今时,母亲新逝,葬母祭祀,责无旁贷。再想今年孤家留校,有酒无陪,六目相对,凄凉之至,难受心伤,岂有年味?于是,毅然打包买物,奔老家老屋而去。

老家是一个小小的村落,她四面环山,南去半里,就到瓮安县域。背山靠东,宽大平缓,大部分人家依山而坐,处于山林之深处。车行之地,积叶如絮,阳光斑驳,偶有鸟音鼠跃。车唱风语,稍许入村。上中下三寨,百余户家庭,全有两米宽的水泥小路贯通,即使有断处,也可连接通寨公路,当然一色混泥土造就。主路之上,车流如织,沿路两边,车停成线,有规有矩,自成章程。乡村僻野,如城似镇。遇到一老邻居,停车驻足,我笑问:“今年如何?”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,是为过年了讨个吉祥语。他大笑而答:“今年政策真是好,修路造房也要照顾乡巴佬,酒肉饭菜不用愁,进出方便哪能没钞票?”自豪喜悦之情陡然而显。我们还没聊完,又一人蹒跚而至,见我就喊:“老师好,老表好!感谢政府政策好……”他是我曾经的帮扶户,每次见面总要说上一通这样的话语。只是酷爱酒精,沾酒即醉语言重重叠叠,说起话来张牙舞爪。是呀,脱贫攻坚政策就是好,让我们广大农村大变样,老百姓心中怎么不高兴呢?想想前些年,城市乱建滥建重复建,农村只是光眼看。朴实的老乡们,要求不高,能够适当享受伟大祖国发展的一些红利,他们就会喜不自胜,实在令人可爱可敬。

继续行驶,回到老屋。家门四闭,入户路上,苔痕清晰可见。院坝四周,小路两旁,露土之处,繁盛的荨麻龇牙咧嘴,如同看家护院的公狗一般忠实地护卫着老屋。开门进屋,蛛帘串串,积尘如垢,物不知放何处,坐不能蹲何地。想想前些年景回家,父母定会出屋相迎,进屋还送上一杯热水热茶。是亲如客,很是亲热。今日之凄凉,是岁月易逝,年华不再,骨肉相别的悲痛。我不敢多想,赶忙动手收拾打理,尽量能布置一个落脚的地方。房前屋后,里里外外,能除尽除,该丢的全丢。劳累半天,总算有了家的样子。

正打算收兵打烊的时候,却看到用“J”字形伞把做成的拐杖被撂在地坝的角落里。我大急,去把它收拾起来放到屋里,没曾想又被丢了出来。于是,我不得不向家人警告说:“此物不能扔!”他们都不能理解,只好听从我的。拐棍是父亲的第三只脚。父亲七十八岁以后,身子弯成了曲弓,重心前移,稍有不慎,就会踉跄扑倒。我也不常在他身边,为了能够稳住身子,他自己制做了一根拐棍,很简单,很粗糙,但是跟了他整整四年多。就是这根不起眼的,不过三四尺长的,拇指般粗细的木棍,代替我向他尽孝。

父亲那一代人,对木料的感情和依赖,是我们乃至后人无法理解的。我二十岁,父亲六十岁的那一年,家中木房修缮,他要我去林里砍两棵松树下木料。松树水分特多,每截两米左右,大约有三百五十斤重。姐夫力大,独扛一截。父亲与我双抬,他用柴刀在林中砍来两条拳头那么大,近五尺长的木棒,削去细枝,顶端留个很小的叉口。递给我一条说道:“稳子(农村人抬木料时的一种辅助用具,也叫衬子)比幺儿强,抬不起可以替替你。”他见我一脸惶惑,便一边给我示范了一边说:“感觉膀子酸了,就用稳子撬起粗重的木料,把重量分摊给另一边肩膀。换肩的时候就用稳子撑着重物。下坡的时候,腿脚不稳,就用稳子当作拐杖使用。休息的时候,前后两个人的稳子撑着重物,适当用手管控着,就能够抽支烟,聊几句天,缓解缓解一下身上的疲劳”。示范完毕,他就抱起一段木料的一头,放到我的肩上,自己扛起另一端。没有移动几步,我的整个身子如同垮架一样,承受不了那样的重量。连连惊吼:“我的腰断了,我的腰断了!”父亲鄙夷地说:“没出息,老子再往后挪挪!”我们用稳子撑住木料,他向后面挪了一截,我感觉轻了许多,才勉强挪动脚步,跟着他一起走出山林。回到家里,姐夫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,笑我是“胀干饭的”。父亲也讲起他年轻时伙同他人去大溪沟偷木料造房子的英勇事迹。一幢大房子,全是他们赤脚摸黑从五六里地外偷砍而来的。真让人羡慕又佩服。

90年代后期,农村木屋和土地的价钱都很值价,我跟两老商量卖掉老屋和其他财产,用那些款项在县城里买一套房子。没等我说完,父亲撂下一句话:“有本事就自己去买,我死也要死在这房子里!”我顿觉尴尬,再也没有向他提过分的要求。不过他时时都在防备着我打这方面的主意。

拐棍虽短,却能支持父亲的整个身躯;稳子胜儿,陪着父亲那一代人建造了一座座乡村木屋。我不能不把它们保存下去!

没等我家夜饭做好,就有人邀我去做客。他们都是从外面打工回来的,有的在遵义,有的在浙江,有的在广东。既然大家图个高兴,就聚在一家喝它个三五杯,完了还能做点小娱乐。两杯酒儿一下肚,哥儿几个早就忘记了矜持与含蓄,说起了各自的工作和收入。有的今年挣了十多万,有的今年买了车又买房,有的还骂死了特朗普,有的说恨透了蔡英文,有的讲起了“一带一路”……我这个文化人反而没啥话,他们倒成了社会活动家和经济学家。

“酒席散尽心意浓,长歌浩荡气如虹。”我别了众朋友,走在回老屋的路上。远眺群山,那贯通各地的混泥土公路一直伸向云雾深处。此时,如血残阳挂在西山之巅,似乎在等待即将到来的新年礼花为她庆祝新生。不知是酒兴还是诗兴,我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狂热,真想纵情为大山深处的家高歌,为大山深处的人们高歌,为这个新的时代高歌。

作者简介:

廖光乾,贵州省湄潭县新南镇人,生于1974年1月,现在贵州省湄潭县一间小学教书。平时喜欢跟孩子们一起朗读,业余写上一两篇短小的文章,有少量文字发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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