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Main Content

小时候的年味为何会那样浓?(二)

到了腊月二十七八,锣鼓家伙就敲起来了。在农村,如果没有锣鼓家伙助兴,这年过的,就像吃饭没有辣椒,喝水没有茶叶,会索然无味。

过年敲锣鼓家伙,完全是村民自发自发组织。没有任何培训,就像吃饭走路一样习以为常。通常,敲家伙的场地,不是城隍庙的皂荚树底下,就是老合社门前的空地上,敲家伙完全是自由组合,三五个人也不显的少,十个八个也不嫌弃多,都能敲的热火朝天,汗流浃背。

那锣鼓声通常能传到三五里路远,最有意思的是,如果一个村子敲起来,周围其他几个村子也会被撩起来。每当这时,那些敲家伙的小伙子,个个意气风发,铆足了劲,把锣鼓敲的震天响,想要把其他村子的锣鼓声压下去。

于是喧天的锣鼓在空旷的黄土高原上,前呼后应,此起彼伏,喜庆的氛围不绝于耳。即使晚上睡在炕上,那锣鼓声依然在耳畔久久回荡。这几年,每当过年也偶尔回家,但那锣鼓声似乎已经没有当初的那般劲道有力了。

我那个时候,只有七八岁,在同辈中排行老大。因为多病难养,所以母亲祈求神灵后,把我拴在邻村顶神那里。那顶神似乎有什么法力,能让所有体弱多病孩子转危为安,逢凶化吉。

每年到大年三十,母亲总是会备很重的礼品,通常叫“四色礼”,白糖、猪肉、点心,挂面。然后领着我,走很远的路,去邻村顶神的家里。我们到的时候,他们家已经香火缭绕。母亲会在神龛前的木桌上,献上带去的四色礼。燃起三支香,随我一起跪在神龛前。

那位顶神的老人,一边嘴里振振有词念叨着什么,一边从桌子上抽下两张黄表,一张折成一个敞口的合叶,一张纸在神龛前的蜡烛上引燃。在我头上转三圈,然后用那合叶像是要在空中接住什么东西似的。母亲说:那是在为我求药。

离开顶神家里,我的脖子上会戴上一个新的项圈,(红毛线编)远远看来,格外的醒目。而那只戴了一年的旧项圈,会在神龛前焚烧掉。回到家,母亲总是无比虔诚的打开那只纸叠的合叶,兑一碗温开水,把合叶里黑乎乎的东西倒进我的嘴里,我说是纸灰,母亲说那是神赏赐的药,包治百病。

等我十二岁的时候,才在顶神那里去掉了项圈。似乎也不见有什么效果。每次头疼脑热,父母还是依然会把我送到医院,吃药打针。听母亲说,只有金贵的孩子,才能拴在神那里。所以,那时候带项圈,不仅没觉的不好意思,还异常的荣耀。

吃过午饭,就会和家人一起贴门神,贴春联,贴贯签。我们前面贴,母亲在后边点蜡染香祭拜。在整个过程中,我们被母亲告知,是不能乱说话的。如果乱说话,让神仙不高兴,会受到惩罚,一年都不顺当。在集市上,买那种版刻神仙的肖像,但千万不能叫“买”,而要称为“请”。

如果你胆敢说“买”,会惹得买财神的人不高兴,说你不懂规矩,甚至不会卖给你。所以在集市上,我们都用行话,叫“请神拉马”。而请神拉马的事情,一般要在小年之前完成。

安顿好各路神仙,剩下来的事情,就是无比重要的“请先人”仪式。请先人的纸钱、香蜡、母亲早已经准备妥当。按照风俗习惯,请先人这事一般由族里的男性完成。

在我们村,村东的坟地在“豹子窑”,村西的坟地在“西半坡”,听起来都是无比阴森的地方,而老人们通常会诙谐的称为“根据地”。那时候,年轻人常常相互打赌,比胆量,“你有本事能在夜里去一趟豹子窑吗?”而另一个则会不服气的说:“你有本事能夜里去趟西半坡吗?

但大年三十下午,无论是豹子窑还是西半坡,都会热闹非凡。各人跪在各自先人的坟头,燃纸,点香点蜡,口里轻声呼唤着,叫先人随自己一起回家过年。不大一会儿,偌大的坟场,灯火星星点点,像极了往日天上的繁星。我想大概因为地上香火的原因,大年三十的晚上,天上才一片漆黑。

请先人走到大门口,通常是要放炮竹的,这时候,各家各户相继回家,炮竹声开始变的稠密起来。各种糖果祭品早已经摆上桌,由家族得到望重的长辈上香,然后族里所有人跟着一起敬拜先人。请先人是极其虔诚和郑重的事情,但也不乏不明事理的人,在这一天闹出笑话。

村里有个嗜赌成性人,请完先人后也不回家,直接去了场合(赌场)。一家人左等右等不见人,除夕早才在场合找见人。家里人斥责的时候,谁知那家伙还为自己辩解:“不是我不回家,哪能由了我?是先人把我拽到这里来的,到现在我都晕晕乎乎。可能是先人在地下太过清贫,也想为自己赢点零花钱。”后来,这件事被传来传去,神乎其神。

请先人的活动一结束,庆祝活动会进入一个新的高潮。我们这里吃年夜饭,似乎与别的地方大不相同。三十晚上,每一家都会选派一位年轻人,端上自家的好酒好菜,开始挨家开始“串门子”。

通常是为邻里的长辈一一敬酒,当然主家也会端出自家酒菜,招待来串门子的年轻人。如果是年前刚结婚的年轻人,也一定会带着漂亮的媳妇。一是炫耀,二是赚压岁钱,大半个村子转下来会赚回不少压岁钱。串门子的活动,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左右。

到了十二点,就该是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刻。此时的爆竹声已经连绵不绝,整个村子就像一锅煮开的水,开始沸腾起来。大人娃娃都从家里走出来放炮。一朵朵烟花,在漆黑的夜空显得无比绚烂。农村人,没有丰富的词汇,只能用玉米花,荞麦花,梨花形容烟火的漂亮。

放炮也是有讲究的,看谁家放的响,看谁家持续的时间长。炮放好了,放顺心了,预示着开门大吉、财运亨通。很快浓浓的火药味,爆竹的声响会弥漫整个夜空,久久无法散去,小时候特别喜欢火药的味道,因为它代表了另一种挥之不去的年味。

爆竹声过后,进入正式的守岁仪式。这时候,家是团圆的,是祥和的,是温馨的,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快乐的神情。这时,孩子们出场了,为了这场大戏,他们足足等了一年的时间。

也不管身上的新穿的衣服,一个个跪在地上,逐个给长辈们磕头。长辈们心领神会,会从身上摸出压岁钱,无比大方的㩙给孩子们。那时候的压岁钱,大都五毛一块,要是能得到五块钱的压岁钱,一定会攥着那钱,兴奋的整晚整晚睡不着觉。

原创: 高原麦客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

Back To Top
×Close search
Search